錯的時間, 對的愛

記憶中,阿龍喜歡穿黑色西裝,有著清爽的短發,凌厲的眼神,白皙的皮膚,修長的身材。我躺在床上,從背後靜靜地看著他慢慢脫去衣物,那挺拔的脊背、翹起的臀部,年輕的身體顯得激情蓬勃,一切都是如此誘惑,令我沉迷。

清晨,他刮胡子,洗臉,收拾好後過來輕輕一吻:“丫頭,你再睡會,我買早點去。”丫頭,我喜歡這個親昵溺愛的稱呼,這個和我同年的男子是如此溫存。

簡單相愛

阿龍是小區物業公司的,每次經過他的辦公室,都看到他一臉冷峻,埋頭辦公。有時候看到他帶著保安們在樹蔭裡練習擒拿格鬥,一招一式,虎虎生風。聽說他從北方一個部隊復員過來,物業公司委任他做保安主任。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和他熟悉起來,他喜歡聽我說話,喜歡靜靜地看著我,直到我害羞地走開。每次夜歸,他都守在門口,擔憂地看著我,有次終於脫口問道:“又上課去瞭?這麼晚回來。”

我黯然點頭,和男友安華的愛情在相處的日子裡漸行漸遠。婚房買瞭,傢具挑瞭,可是訂婚的日子一再改期,我每天晚上去進修,深夜才能到傢,他隻是和朋友們到處吃喝玩樂,泡吧,深夜醉醺醺回來滿嘴胡言。失望傷心過很多日子,我已不指望他還能記得曾經對我說的諾言。

走過阿龍身邊時,一滴淚水滑出瞭眼臉,我一低頭把臉轉開。

“我去接你!”他突然在身後低聲而堅定地說,“以後你下課,我會去接你。”

從那以後,在每天晚上下課到回傢的這段時間,是我到這個城市幾年來最快樂的時光,夜色也似乎特別的美。他替我拿著沉重的電腦包,聽我嘰嘰喳喳地說這說那,他沉默寡言,但是開心的時候偶爾也告訴我一些他的事情。

我知道瞭阿龍來自海南的一個小山村,從小以長子的身份承擔起傢庭所有的責任,每個月工資的一大半都寄回傢供養弟妹上學,父親多病母親體弱,他是傢裡的頂梁柱。他會做飯會醃泡菜,會做傢具,他做的泡菜爽口而酸甜。我們在夜色裡慢慢說著從前,說著未來。漸漸地,我習慣瞭他的存在,周末他會陪我去逛街,體貼地替我遮住陽光和車流,灰塵起時,他會用手掌輕輕遮住我的臉,溫暖的男人的氣息撲鼻而來,和他一起,我恢復瞭天真,幾乎忘記瞭其實他比我還小幾個月。他不在意我已經是29歲的待嫁的大齡剩女,不在意我也許給不瞭他任何的承諾。

每次走到小區附近,他都默默拉開距離,看著我走進大門,自己才慢慢回到宿舍。這個秘密沒有隱藏多久,我和阿龍的關系悄悄公開瞭,雖然我們並沒有任何特殊親密的關系,但是阿龍因此失去瞭工作——公司規定,和業主產生任何關系都是違反紀律的。他收拾好行李打電話給我,“丫頭,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傢裡有事,我馬上要離開這裡瞭。”

從一個保安那裡,我才瞭解到,他是因為我而被辭退的。我沉默許久,淚流滿面,突然意識到,在這段時間裡,我愛上瞭沉默寡言卻溫存善良的他。

同居之癢

幾個星期後,我和安華理智地分手,借錢還瞭他支付的部分首付,徹底斷絕關系。我依然住在這個小區,和阿龍開始計劃新的生活,可是,很多矛盾也漸漸暴露出來。阿龍傢境窘迫,也沒有什麼積蓄,在這個城市上物片瓦,下無立錐之地,失業後很長時間都找不到工作,後來無力支付房租。

在我的邀請下,他退瞭房子寄居我傢,每天洗衣做飯照顧我的生活,雖然從此傢裡有瞭溫暖和笑語,但是,他處處流露出窘迫和不安,我稍微一點不開心他便沉默難堪,不知所措。我漸漸發現他開始沉迷網絡遊戲,整天整天泡在網吧,隻要我不在傢,他便玩遊戲,不肯出去找工作。即使背著公文包去人才市場,也是做做樣子。每天在傢裡除瞭做飯便是橫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劇,進進出出穿著睡褲倒垃圾買菜。之前的同事不時調侃他運氣好,女朋友什麼都現成的。鄰居和朋友們議論紛紛,說他不過是個小白臉,隻怕是虛情假意,隻想傍著我過無憂無慮的日子。

人傢說得多瞭,我不免也有些忐忑不安,擔心他真的失去進取之心,在第一次感情失敗之後我想有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盡早結婚成傢,讓父母不要操心。面對我的追問,他鼓足勇氣說:“不是我不想找工作,確實工作太難找瞭。待遇低瞭我不想幹,怕配不上你。要求高瞭人傢不要我。我現在都已經有心理障礙瞭,害怕出去面對那些人挑挑揀揀,像買菜一樣審視我的眼光。”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一個近30歲的男人還要出去接受那些可能比他還年輕的公司人事小姐的挑剔刁難,可是,不工作不創業,難道將來就在傢裡做飯度過餘生嗎?我不想用這些瑣事去磨礪他的意志。我意識到,經過無數次的打擊,他已經成為一個典型的宅男,封閉瞭自己的內心。所有的愛情和浪漫經過長時間的相處,終於露出崢嶸,經不起考驗。

我想到瞭分手,話到口邊想起他許多的體貼卻終於咽瞭回去,想起他半夜起來給我倒水喝,腰疼時替我按摩,停電時不顧自己滿頭大汗給我扇扇子,每天給我戴耳環時怕弄疼我。我怎麼都不想因為他的不求上進而否定他的一切。但是一起生活瞭一年,他的頹廢始終一如既往,對於未來沒有任何打算。曾經,他叫我去拍婚紗照,自己卻身無分文。叫我跟他回老傢,路費和開銷全部需要我承擔。雖然我一口拒絕他的要求,臉上還是笑著,說最近沒有時間。我暗暗罵自己:“你就這麼賤嗎?為什麼在這個男人眼裡,你可以廉價到倒貼的地步?”

和朋友出去吃飯時,忍不住傾倒苦水,說男友每天宅在傢裡,不肯出去賺錢養傢。誰知看起來活得很滋潤的好友卻說:“這很奇怪嗎?我老公和我一直是AA制過日子的,就算他有錢,你以為他會給你花啊?生活開支各管各的,不怕你笑話,我們連做愛都是輪流買套套的,將來說不定我死瞭還要給他留火葬費。”

另一個好友打趣說:“他現在不得志,與你收入懸殊,當然把你捧做九天玄女,不要因為男人對你好就以為他有多愛你。試試你啥都沒有,看他會怎麼對你!”

他對我的愛意有多深?試探的念頭一閃而過,隨即立馬打瞭個冷戰。

我害怕我們曾經的愛情最後也會淪落到不堪的境地,我不想有一天彼此因為金錢而變得生疏和冷落。

分手之痛

又一次半夜起來看到他躲在書房玩遊戲,我的怒火徹底爆發,毫不留情地將他趕出瞭傢門。

他沉默著,什麼都沒帶,紅著眼默默地離開。我忍住心疼不叫他回來,隻想讓他出去嘗嘗無依無靠的滋味,受點教訓,希望他因為無路可走而振作起來,找份工作謀生。可是,萬萬想不到的是,半個月之後,我接到瞭一個自稱是陳警官的電話——阿龍被大貨車撞倒在一個廢棄的天橋下。他的手機裡,我的號碼被存為“老婆”。所以,民警第一個電話打給瞭我。

我反復追問證實不是玩笑,才驚慌失措地打的趕到現場,被貨車撞後,他以為自己要離開這個世界,最後發給我的短信是:“丫頭,好好照顧自己,別哭,不值得。我在你身邊不能給你幸福,才更讓我生不如死。”看見曾經的愛人緊閉的雙眼,我忍不住嚎啕大哭。雖然沒有明媒正娶,他卻一直把我當做他在這個城市最親的人,最信任最依賴。

浪跡街頭多日,最後身無分文,男人的自尊使他不肯再向我低頭,在再次面試碰壁之後,他不敢回去面對對他抱有深切期望的父母,面對事業有成的戰友和同學,為瞭省錢供養傢裡,他已經4年沒有回老傢,我是他唯一的傢人。當恩恩愛愛共同生活一年多的我也選擇瞭拋棄他的時候,他選擇瞭放棄人生,徹底逃避所有人給他的精神壓力。

三個星期後,他不知道從哪裡籌來醫藥費,悄悄離開瞭醫院。他不會瞭解,這讓我始終都無法忘卻這個深愛過我的人,無法原諒自己的勢利和冷漠。

一恍過去幾年,上天讓我解開這個結——10月,我去瞭趟海南三亞,傢庭旅館的老板娘熱情地招呼我們,櫃臺後掛著老板娘一傢三口的相片,裡面有美貌如花的她,有成熟穩重的他,還有個眉目酷似他的小男孩。

赤腳走在沙灘上,聽著悠遠的濤聲,吹著微涼的海風,在沙上用手指慢慢寫著字。回顧這些年,進修、升職、跳槽、遇上丈夫……,生活像是一帆風順內心卻始終鬱結,現在終於被解救瞭。

遠處丈夫和女兒正呼喚著我,“來瞭~”我迎過去。正是漲潮時,回頭看看沙灘,阿龍的名字在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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